在當代文化語境中開新象數易學研究| 訪山大教授林忠軍
發表時間:2023-02-12 13:12:50 作者:張清俐 來源:“周易參考”微信公眾號
近日,記者從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山東大學易學與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獲悉,該機構教授、“泰山學者”特聘專家林忠軍的易學研究新著《周易象數學史》已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發行。作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象數易學史研究”結項成果,該著是當今海內外學界第一部《周易》象數學通史。作者林忠軍教授幾十年如一,潛心研讀和思索古代留下來大量的象數易學著作,終于完成這部貫通從先秦到晚清象數易學發展的巨著。
《周易象數學史》出版后,有評論者認為,該著全面客觀地再現了中國古代象數易學固有的“真實意義”,立足于現代哲學視域開顯了深藏于象數文本深層的“新思想”。作者既沿襲了傳統易學的解經方法,又借鑒了現代西方哲學中的解釋學、符號學等方法。被置于當代的文化語境中的象數易學,不再是一種僵死的傳統,而是基于傳統而生發出生機勃勃的象數符號新世界。
《周易象數學史》對易學研究,尤其是對其中的象數學思想提出了哪些新思考?重新反思與解讀象數易學對今天的文化創新與中外文化交流有著怎樣的時代價值?就相關問題,山東大學易學與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林忠軍教授接受了中國社會科學網的采訪。
中國社會科學網:您在這部著作中對象數易學發展的各個階段的思想特色和治易方法進行了詳細的介紹。請您簡要概括一下不同時期的象數學發展的特色。
林忠軍:象數易學作為易學一個分支,其發展與整個易學發展的進程是一致的,從其思想的萌芽、學派興起、思想體系的形成,到思想的發展和演變,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本書以時間為序,共分先秦漢唐、宋元、明清三卷,以歷代的易學家和易學著作為研究對象,通過對大量的傳世和新出土的易學文獻梳理和解釋,系統地論述了象數易學先秦萌芽形成、兩漢象數易學產生鼎盛與衰微、兩宋圖書之學興起與盛行,明清漢易回歸與重建及晚清漢易衰落與轉型的發展歷程,旨在闡明不同時代易學家的象數思想內涵、特色及其在注經中的體例方法。
從象數易學發展過程看,皆與當時歷史發展過程息息相關,因而不同時代的象數易學具有著不同的表現形式與理論形態。如西漢孟京易學言卦氣說、爻辰說、八宮說、九宮說、五行說等,成為易學主流,迎合了西漢政治大一統之需求和以闡發“微言大義”的今文經思潮而形成,是對于西漢追求的社會秩序穩定和流行的天人之學的集中反映。東漢鄭玄、荀爽、虞翻等人言卦變、禮象、爻辰、旁通、互體、納甲、之正、爻位等,以象數與訓詁為方法,旨在探索易學文本之本義,此種嚴謹而樸實的學風是在反思和檢討今文經與政治關系、古文經興起背景下形成的,體現了東漢人學術的理性回歸。宋代象數之學,則是推衍“河圖”、“洛書”、“先后天圖”“太極圖”等探求易學起源和解釋易學文本之義,是宋代易學家在重建儒家道統的新語境下力圖改變漢唐箋注之學形式而重新尋找新的解《易》方式所作的努力,是以清新直觀、內涵數理的圖式復活了漢代象數易學,也是立足于象數探索易學源頭和解釋文本意義所做的新的嘗試。清儒惠棟、張惠言等人崇尚古易,以恢復漢易為宗旨,以象數兼訓詁方法和辨偽方法重新反思和解讀漢易,重構了新的象數易學,反映清儒的樸實學風興起和理性的覺醒。
中國社會科學網:由于治《易》理念、方法與思路不同,歷史上解《易》之法被分為“象數”“義理”兩派,您為什么選擇“象數”派作為研究對象?
林忠軍:《周易》本為卜筮之書,經過孔子儒家的闡釋,《周易》融象數、義理、筮占為一體。但是歷史上由于易學家治易方法和理路各有偏重,從而形成了的象數派、義理派。象數派從《易傳》“觀象系辭”和“觀象玩辭”出發,憑借周易符號和由諸種符號構成的圖式解釋周易文本固有之意和探討易學的問題;義理派以《易傳》“觀變陰陽而立卦”和“立象盡意”為據,假借《周易》文本解讀和探索圣人之意為名,依照自己理解闡發深藏于文本內的具有普遍意義的思想。而在后世易學研究中,象數易與義理易也并非涇渭分明,往往是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的,言義理,不脫離象數;言象數,旨在闡發義理。更為重要的是,二者在發展過程中相互吸收、相互影響,共同形成了博大精深的易學文化,對古代中國乃至亞洲諸國哲學思維、文化、科技產生了深遠影響。
但是當今易學研究,更偏重于義理之學。《周易》義理之學因其由文辭釋義推演其哲理,故為大多人文學科學者所熟悉,也因此論著者居多,且有專門易學之哲學史著作的問世。而《周易》象數學因為易符和由這些易符構成的圖式極為復雜,且往往與古代筮法、天文、歷法、地理、數學、音律等古代科技相互交集,以至于令不少人文學者望而止步。雖然易學界已出版了一些《周易》象數學專著,但多為個案研究或斷代史研究,至今未至還有一部完整的《周易》象數學史進行系統的整體的研究。基于此,本人選擇了象數易學作為本人最為重要的研究對象,力圖彌補學界在這一研究領域的空白。
中國社會科學網:在新的時代學術背景下,我們重新反思與解讀象數易學有怎樣的價值和意義?
林忠軍:在當今新的時代學術背景下,我們之所以研究不被學界重視的象數易學,不是有意貶低當今學界占主導地位的義理易之研究,不是獨出心裁,嘩眾取寵,更不是盲目崇拜象數易學、恢復其已被歷史淘汰的純以象數注經的方法,而是以科學的態度和理性精神,運用現代知識所提供的思維方法,把握易學發展的進程和規律,揭示其概念、理論所含藏的真實含義,剖析其得失,擇其善而從之,擇其不善而改之,實現建構現代易學和文化體系的期許。具體來說,今天研究象數易學可以歸納為以下四個方面的意義:
其一,樹立嚴謹的學風,做扎扎實實的學問。《周易》成書于殷周之際,距今已有幾千年,其多用古文字,“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系辭傳》)。而歷代注易者紛紜爭訟,多執一端,多崇其善,常使研《易》者無所適從。故當今研究易學,從基礎入手,參照近幾年新出土的資料,梳理辨證舊說,揭證易辭之義,顯得尤為重要。然而當今易學界狀況是部分人熱衷于大道闡發,而忽略了對《周易》字詞的訓釋。因此,今天研究象數易學,重提訓詁之法,倡導樸實之風,也為理論闡發和建構提供扎實的基礎,對于糾正時下流弊、推動易學發展有重要意義。
其二,完善注《易》方法,揭示其本義。《周易》與其他古典文獻不同之處就在于它有一整套由卦爻組成的符號體系,這些符號既可記錄筮占的結果,又是“系辭”的根據。因此,由漢代開辟的以象數注《易》的方法不可以全廢,是易學解釋的重要方法之一。如果一味輕視流傳幾千年的象數注《易》法,注經完全拋棄象數法,也就必然走向對經義理解的偏頗。我們認為,正確注經的方法,應該是訓詁、象數、史學、義理四者并重,訓詁可以明辨文字本義,象數可以揭示卦爻辭之所本,史學可以重現卦爻辭在當時歷史環境下的意義,義理可以凸顯卦爻辭所蘊含的哲理。只有將這四者結合起來,才能較完整地、準確地把握《周易》之大義。
其三,堅持象數易學與自然科學相結合,建立新的易學體系。易學有一套整齊的符號系統和由這些符號構成的圖式,蘊含了象數思維,如中和、變通、觀象、整體性、對稱性、互補性等是易學特有的思維模式。這些通過象數表現出的思維對于自然科學有很大的吸引力。象數易學只有與科學結合,才能淡化易學中非理性的因素,走向科學,建構新的內涵科學內容的易學體系,以適應新時代的發展。用科學方法研究易學和用易學方法探討科學相結合,可以豐富的科學知識和理性方法為易學研究注入新的生命力,這是易學研究新的亮點。今日研究象數易學,一方面有助于把握歷史發展進程,增長易學知識,另一方面通過科際融合,探尋象數易學與當今科學會通點,促進科學易的研究進一步規范嚴謹,并為豐富科學的思維方式提供啟發。
其四,剖析象數易學體系,展示其哲學思維。從注經角度來看,象數易學著眼小處,注重《周易》的字句考釋與揭證,顯得機械、繁瑣、支離破碎,似毫無思維水平可言。然而,若審視其龐大的象數符號休系,可以洞察蘊藏其中的博大精深的哲學意蘊。如京房飛伏說、荀爽的爻升降說反映的是事物運動變化的形式。飛伏本指陰陽兩爻的隱顯,顯示在外的是飛爻,隱藏在飛爻之下的與之相反的爻是伏爻。飛伏的象征意義是事物運動表現出的往來、隱顯、屈伸、動靜兩種截然不同的形式。升降,是由陰陽兩爻不當位而引起的位置的上下變化。陽在上,若在下,則升上;陰在下,若在上,則降下。同時降極則升,升極則降,從而表現出升降運動的形式的穩定性及不穩定性。虞翻的之正說,旁通說,揭示的是兩種性質相反的事物相通和轉化。荀爽、虞翻等人的卦變說展示的是事物之間的內在聯系及這種聯系的普遍性和特殊性。京房的八宮說彰顯了事物發展演化的進程,其中陰陽消長既有量變又有質變。圖書之學是宋代哲學之根,它以圖式符號的形式反映了宋人的思維,是理學思想的符號化、圖式化。這些豐富而又深刻的哲學思維,不是通過語言來表達的,而是借助于象數符號系統而彰顯出來的。其實,象數符號及由這些符號構成圖式,是一種自然哲學,更是一種古人按照自己理解而建構的生生不息的、具有整體結構的宇宙圖式。但是,由于過去我們只注重義理易的內涵而忽略了象數易學符號和圖式的研究,應該說這是哲學史研究中一個缺失。
中國社會科學網:在中西文化會通交流的今天,繼續推進傳統象數易學研究能夠帶來哪些學術對話的新課題?
林忠軍:經過長期發展,西方形成了完整系統的現代符號學理論,包括語言符號學、一般符號學和文化符號學三大類型。隨著西學交流,西方符號學傳入中國,一度成為中國學界的顯學。中國雖然在符號學理論建構上滯后于西方,卻有著以文字、繪畫、書法等與符號學相關的豐富的資源。迄今為止,中國學者卻未能基于中華文化深厚的學術傳統,形成中國的符號學理論。作為中國思想文化源頭的易學,不僅有獨特的八卦與六十四卦符號系統和與之對應的語言文字符號,還有由卦爻符號、數字、語言構成的復合型的圖書符號。這些符號和圖式皆具有普遍性、抽象性、邏輯性和多變性的特點,具有符號學的特征。
因而就其符號學意義而言,《周易》文本整齊的卦爻符號和語言符號系統是對客觀事物的模擬和抽象,故可稱其為中國古代的一種形式“邏輯學”或“數學”。大衍筮法所用的“神物”蓍草和行蓍過程中運用蓍草計算所作的記號、數字以及由數字轉換陰陽是符號,運用蓍草運算是數學,這個蓍數推演的過程是符號邏輯推演,與宇宙形成的符號(太極→兩儀→四象→八卦)推演一致。法國學者皮埃爾·吉羅說,在占卜系統中,“最完善而且在結構上最有邏輯和最抽象的一個系統,是中國人的《易經》”。馮友蘭先生晚年提出了“《周易》是宇宙代數學”的論斷。按照美國著名學者皮爾斯觀點,數學、邏輯學是符號學表現形式之一。漢代易學家依據當時的天文、歷法、數學重構了易學的象數體系,以獨特的符號形式表達對象的思想意義,再現“客觀世界”,如孟喜的卦氣說、京房的八宮說、鄭玄的爻辰說、荀爽的升降說、虞翻的月體納甲與卦變說等,其符號系統均有一定的邏輯性、抽象性。一方面,它是對自然界客觀事物的模擬,可以脫離“外在世界”,按照自己特定的原則周而復始地變化;
另一方面,這些抽象化的符號又與現實存在的日月星辰符號變化及相關的陰陽、節氣、物候等自然符號相匹配,因此,它又與陰陽變化的客觀世界具有高度的“相似性”,體現了西方符號學所說的“像似符”。宋代的圖書之學整合了《周易》文本與漢代象數符號學的要素,以更直接、更可觀的圖式展示其符號體系。這個符號體系是由數字、語言、圖象構成的更為復雜的混合符號系統。宋儒的圖書符號體系是按照一定的規則推演出來的,具有較為嚴密的邏輯性。圖書符號不僅是一種可以解釋非圖式的《易》文本符號和圖式符號自身的方法,也是獨立于文本之外、自成系統、直接表達和感知世界的工具。圖書之學是宋代哲學的表達形式,宋代哲學家由解讀易學經典而創立太極圖、河圖洛書、先后天圖,并借其闡發自己的思想。在此意義上說,圖書符號學是宋代哲學之根,它以圖式符號的形式反映了宋人的哲學體系,是哲學思想的符號化、圖式化。
因此,從符號學角度理解《周易》象數之學,不僅在中國式符號學的構建中突顯中國易學和中華文化的內涵,讓世界充分地理解符號學與之相關的中國文化、確立哲學文化的自信,更為重要的是有益于中西文化的交流互鑒,推動世界符號學的發展。誠如著名符號學家李幼蒸先生所言:“中國符號學的世界意義在于,它的發展,未來也會影響到歐美符號學傳統知識的構成。中國符號學的發展將使前述人文科學中含有的問題有更清晰、更豐富的呈現,如果它有在全球水平上形成一種學術運動抱負的話。”
作者張清俐,中國社會科學網記者, 轉載中國社會科學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