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論語》是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實錄,其中的“夫子為衛君乎”一章,通過孔子與子貢的對話,表達了孔子對當時衛國蒯聵與公孫輒父子爭國的看法,即孔子認為父子皆不正當。而在《春秋》中,孔子借此事明“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之義,則公孫輒是而蒯聵非。《論語》與《春秋》的立場差異,彰顯了孔子對現實問題的判斷與對立法原則的探討二者之間的張力,而《論語》正是孔子現實生活中的表現。同時通過將《論語》中的孔子,與《史記》的對比,可以看出,《論語》是一本特定人群記錄下來,且只針對特定人群的書,這一特定人群,就是第一代經師。因此,在《論語》的世界里,最核心的問題是教化,而且是對經師的教化。在《論語》中,關于孔子的一切言語與行為,都是孔子的言傳與身教。
表面上看,《論語》是一本零散的書,由眾多的思想“點”構成。今本《論語》二十篇,每篇數章至數十章,每章數字至數百字,所涉及話題,包羅萬象,但篇章各自獨立,多無具體情境,乃至于陸象山言“《論語》中多有無頭柄底說話”。《論語》是否“無頭柄”,不是《論語》本身的問題,而是讀書方式的問題。
自古以來,注解《論語》者,都在努力為這些語錄構成的思想“點”提供一個完整的背景,使這些“點”有一個共同的“面”作為背景,從而呈現“點”的系統性,例如,鄭玄《論語注》,將孔門對話放到《周禮》的背景之中,朱熹《論語章句》,則把孔門對話、活動還原為心性教化經驗,而清世之劉逢祿、宋翔鳳、戴望,更強調講《論語》放到今文經學的義理世界之中進行解讀。
這些注解,都面臨著一個共同的問題,那就是《論語》與五經的關系。而且,在這些注解中,都強調《論語》與五經的共同性。然而,在五經的背景中理解《論語》,可能還有另外的理解方式。
一、《論語》中的“夫子為衛君乎”
在《論語•述而》中,有一章著名的對話:
冉有曰:“夫子為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岀,曰:“夫子不為也。”
孔子居衛之時,衛君父子爭國,公孫輒與蒯聵內外對峙,雙方各有理由。對蒯聵而言,他是衛靈公的長子,只是被逐出奔,靈公薨后,他完全可以回國繼位,并且,在位的恰是他的兒子公孫輒。而對衛君輒而言,祖父衛靈公薨時,父親蒯聵流亡在外,他的君位直接繼承自既是祖父,又是衛君的靈公,而父親蒯聵不但被逐后投奔衛的敵國晉,而且反而入于衛國,所以,衛君輒拒父也完全正當。
在這種父子、君臣關系的糾纏之中,在蒯聵一方不是以臣攻君,而是以父攻子。在衛君輒一方,則不是以子拒父,而是以君拒臣。父子爭國,釀成一場人倫—政治悲劇。
而孔子及其弟子們,正處在這場具體的時空中的歷史事件面前,冉有和子貢們需要的,是孔子的決斷:為,還是不為。
作為孔門言語科高弟,子貢并沒有直接向孔子提出問題,而是繞了一個圈子,問:“伯夷、叔齊何人也?”這種迂回發問的原因,朱熹《論語集注》認為:“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其君乎?故子貢不斥衛君,而以夷、齊為問。”朱子從父子天倫出發,預設了孔子會“非其君”,子貢會“斥衛君”,故如此下注。
但如果孔子、子貢的立場如此堅定,冉有不當有“夫子為衛君乎”之惑,子貢也無須有“伯夷、叔齊何人也”之問。孔子作為客卿,可以選擇是否幫助衛公輒,而子貢之所以選擇夷、齊之事作為發問的引子,而不直接問“夫子為衛君乎”,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子貢不但想知道在衛國當下的形勢中,孔子是否幫衛君輒,而且想知道夫子對衛國局勢的看法,幫與不幫的理由是什么。
所以,子貢舉了一個古代讓國的例子:“伯夷、叔齊何人也?”根據現存文獻,夷齊之事主要載于《史記•伯夷列傳》:“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伯夷、叔齊兄弟讓國,后武王滅紂,乃隱于首陽山,義不食周粟,最終餓死。
《論語》中,孔子屢次談到夷齊,《公冶長》載孔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季氏》稱:“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民到于今稱之。”又《微子》孔子稱:“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從《論語》所載孔子對夷齊的態度,可以看到,夷齊是孔子經常向弟子稱頌的古之賢者。而孔子明顯了解子貢的問題背后是對衛國局勢的關切,因此回答:“古之賢人也。”這一回答已經隱含了對衛國父子爭國的基本判斷。
子貢接著追問:“怨乎?”如果《史記》中司馬遷收集到的夷、齊餓死之前的采薇之詩是真的,那么子貢的追問便更加明確有據。其詩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其詩如此悲戚,以至于太史公發出這樣的疑問:“由此觀之,怨邪非邪?”但是,孔子對子貢的回答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夷齊的讓國,雖然沒有得到福報,但他們求仁而得仁,賢名傳于后世,則沒有什么可“怨”的。
在孔子與子貢的兩番答問中,第一番答問,子貢所問的是孔子對衛國父子爭國的局勢的看法,孔子以對夷齊的“賢”的評價,肯定了子貢的意見:面對衛國的政治局面,惟一的可能是以“讓”這一政治品質來結束父子之間的戰爭。第二番答問,則表明結束衛國內亂,取決于衛君輒與蒯聵的道德。對話至此,孔子的態度便明確化了。
衛靈公政治混亂,留下蒯聵與公孫輒之間父子爭國的政治格局,這一格局需要父子想讓才可能結束。但他們父子之間,不但毫無想讓之意,而且有對峙相攻之行,那么,無論幫助哪一方,都是不正當的。所以,子貢得出的結論,是“夫子不為也”。可以說,在蒯聵與輒父子爭國的事件中,孔子面對現實,懸擱了他的立場。
孔子這一次在衛國做為衛君公養之仕,居住了六年前后,而“夫子為衛君乎”的對話,正發生在這六年之中。子貢把一種政治立場的抉擇,高妙地轉化為一場政治理論的探討,使孔子避免了直接面對父子爭國中的現實的價值沖突。當圣人在世,身處一個不道德的人世間,面對歷史留下來的問題,孔子在現實的立場抉擇中,顯得置身事外,無可無不可。他甚至不愿意告訴弟子,蒯聵與輒誰錯得更多,擺在面前的困局該如何面對。
《論語》中所見的孔子,極其善于在無法解決的倫理困境中做出無可置疑的裁斷,極少在具體問題上懸擱自己的立場,但這一次,孔子沒有向弟子表明自己的決斷。而在另一則答問中,孔子同樣回避了子路的現實追問。《子路》載: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無所茍而已矣。”
《史記•孔子世家》把這則對話放在與“夫子為衛君乎”同樣的背景中:“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為讓。而孔子弟子多仕于衛,衛君欲得孔子為政。”而后有子路問“衛君待子而為政”之文。史遷所見,必有所據,而且以子路之率直勇決,可見此問確在其時。
仔細繹讀這則對話的字詞,子路的提問,分明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而且,子路特別強調一個“先”字,即面對父子爭國,為政之道第一步將要怎樣做。問題既具體,且明確,直接想掀開夫子的底牌,不給夫子任何回避的空間,完全不像子貢的提問那樣委婉而富有技巧。
面對子路這樣直率的發問,孔子回答:“必也正名乎。”孔子以一個“必”字對應子路的“先”字,但如果沒有后面的解釋,“必也正名”便會歧義百出。即便有后面的解釋,歷代經師對這里“正名”的解釋,也不相同。
大體上有兩個方向,第一個方向是孔子的回答與子路提問的動機無關,即與衛國父子爭國之事無關,馬融注云:“正百事之名。”而鄭玄注云:“正名,謂正書字也。古者曰名,今世曰字。《禮記》曰:‘百名已上,則書之于策。’孔子見時教不行,故欲正其文字之誤。”馬、鄭都據后面孔子答“名不正則言不順”一段來注“必也正名”。
第二個方向認為孔子的回答也針對衛國的局勢而言,朱熹注曰:“是時出公不父其父而禰其祖,名實紊矣,故孔子以正名為先。”然而以朱子讀書之精細,也能看出孔子后面的答語已經與衛國局勢無關,因而強加一句謝良佐的話:“正名雖為衛君而言,然為政之道,皆當以此為先。”如果按照朱子的理解,孔子面對衛國的局勢,要正衛國的君臣、父子之名,那么孔子居衛六年,必然要有一個明確的“正名”態度、立場與方法。
但事實上孔子始終既“不為”衛君輒,也“不為”蒯聵。于是朱子只能引用胡安國的話,硬生生為孔子設置一種“合理”的行動,認為孔子如果為政,“夫子為政,而以正名為先。必將具其事之本末,告諸天王,請于方伯,命公子郢(衛靈公另一個不愿繼承君位的兒子——引者案)而立之。則人倫正,天理得,名正言順而事成矣。”
甚至他們認為,當時在場的子路聽不懂孔子的話,近兩千年后的他們反而聽懂了孔子,若朱子引胡安國云:“夫子告之之詳如此,而子路終不喻也。故事輒不去,卒死其難。徒知食焉不避其難之為義,而不知食輒之食為非義也。”宋儒注經,常鑿之過深,此為一例。
馬、鄭之注,具體不同,而其解經邏輯較佳,皆徹上徹下,圓融無礙。子路向孔子提問的是一個具體的現實政治決斷,而孔子的回答,則由現實政治出發,直接引申到與衛國局勢毫無關系的政治理論,而且是政治根本原則上去。
子路明顯聽懂了孔子的意思,而且對孔子的回答很不滿意,他以他一貫的提問方式繼續說:“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有是哉”,是對孔子“必也正名”這句話的評價,即理論上是這樣的。“子之迂也”,明顯表露出子路的情緒:孔子沒有回答好他的問題。包咸云:“迂,猶遠也。言孔子之言遠于事。”這是對孔子這個時候還要談“正名”的評價,即衛國之局勢已經如此嚴峻,夫子不提供一個解決方案,卻談起一般的政治理論來。
從這個“迂”字可以看出,子路之道孔子的“必也正名乎”,與衛國當下的局勢完全沒有直接關系。但子路仍然不死心,接著追問:“奚其正?”怎樣才是正名?子路所關心的,仍是從孔子回答的“正名”理論中,是否有可能導出孔子對衛國困局的看法,乃至解決方案。
而孔子的回答,再一次更遠地繞開現實問題,而且反過來批評子路。針對子路說“子之迂也”,孔子說:“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一面批評子路鄙俗,一面批評子路不好好領會老師的意思,便妄加評論,堵住了子路繼續問下去的可能性。而后孔子針對“奚其正”的問題,徹底從政治理論上講了一番“正名”的道理。
在這兩番對答中,子路一再逼問孔子對衛國現實政局的立場,而孔子同樣堅韌的一再把子路的問題擋回去。子路問的是具體的一時一地的政治立場的決斷,而孔子回答的是抽象的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政治原則。這種答問的錯位,完全是孔子有意為之。
而孔子之所以這樣做,原因在于他在衛國這種政治與倫理雙重混亂中,沒有自己的立場。正像子貢所深知的,“夫子不為也”,不為,既“不為”衛君,也“不為”蒯聵。
《論語》中的孔子,是一個在世圣人。作為在世圣人,面對時空交錯所造成的種種事件,也只能給出理論上的判斷,無法進行行動上的抉擇。因此,孔子的處世原則,既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一面,也有“危邦不入,亂邦不居”,“邦有道則見,邦無道則隱”的一面。
二、《春秋》中的孔子
《論語》中的孔子作為在世圣人,扮演的是老師的角色。而進入《春秋》,孔子面對的不再是時空交錯所發生的錯綜復雜的政治事件,而是一個價值理念的世界,這時,具體的政治事件進入理念空間,孔子進入抽象的價值世界。
《春秋》中孔子對父子爭國的態度,體現在其書法中。《公羊》、《穀梁》二傳,鄭玄、何休二人,對這一問題的理解是完全一致的。哀三年經傳之文如下:
《春秋》經: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
《公羊傳》:齊國夏曷為與衛石曼姑帥師圍戚?伯討也。此其為伯討奈何?曼姑受命乎靈公而立輒。以曼姑之義,為固可以距之也。輒者曷為者也?蒯聵之子也。然則曷為不立蒯聵而立輒?蒯聵為無道,靈公逐蒯聵而立輒,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其可奈何?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是父之行乎子也。不以家事辭王事,以王事辭家事,是上之行乎下也。
傳文首先明確石曼姑圍戚的正當性。衛國大臣石曼姑圍蒯聵所在的衛國邊境戚城,以抗拒蒯聵及衛國的宿敵晉國。而在經文的書法中,卻把齊國主將國夏放在衛國主將石曼姑的前面,這意味著這場戰爭是“伯討”,即何休所云“方伯所當討”,在書法上,將齊國夏作為這場戰爭的領導者,彰顯了“伯討”的意義,那么這場戰爭就不止是衛國的內亂,而且是正義與不正義的戰爭。而作為方伯的齊國,則是以仲裁者的身份出現。
那么,為何石曼姑是衛國大臣,可以幫助衛君輒攻打其父蒯聵呢?因為石曼姑不止是受命于衛君輒,而且更早就受命于蒯聵的父親衛靈公,才立衛君輒的。在這里可以引出一條政治原則:當現實的價值沖突不可調和,必須針對價值沖突發生的原因,找到更高的價值原則。在孔子所面對的現實世界中,衛靈公的無道,是造成蒯聵出奔,父子爭國的最大根源。而在孔子所面對的價值世界中,衛靈公的權威,卻是解決父子爭國矛盾的關鍵所在。因此,現實世界中的孔子無能為力,理念世界中的孔子堅定果決。
本來,對經文的解釋,至“為固可以拒之也”已經結束,而《公羊》口傳大義中,又接著設問,引出孔子對衛國亂局的根本態度。“然則輒之義可以立乎?曰可。”衛君輒之立是正當的,這種正當性來自兩個方面:一是“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一是“不以家事辭王事”。
“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以王父命辭父命,是父之行乎子也。”對于輒而言,衛靈公之命是“王父命”,蒯聵之命是“父命”,當父命與王父命發生矛盾的時候,王父命是更高的準則。因為“父命”的正當性,必須來自“王父命”。也就是說,衛國父子爭國的價值沖突,要追溯到造成這一局面的衛靈公那里。蒯聵對衛靈公的叛逃決定了其再次入國的不義,而衛公輒對衛靈公的尊奉則決定了繼位的合理性。
在理念世界而非現實世界中,蒯聵既已不孝,便不能指責衛君輒不孝。在政治生活中,如果僅僅涉及父子沖突,尚可依賴一般原則進行調節解決,例如,如果衛靈公立的不是他的長孫輒,而是蒯聵之弟,那么蒯聵爭國便毫無懸念地被判為不義,不管在現實世界中還是在理念世界中,都是如此。但一旦涉及父、子、孫三代的沖突,而且沖突雙方都有完全充分的理由,那么便必須尋找價值沖突之上的更高的原則。“王父命”的權威性,是決定輒可以立的最高仲裁。
“不以家事辭王事,以王事辭家事,是上之行乎下也。”對輒而言,衛靈公據王命而傳之位,是王事,蒯聵作為父而來爭國,是家事。“王事”與“家事”的分立,對衛君而言,是“公”與“私”的對立。在孔子的立法中,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一國是一國人的國家。天意與天下人之民心擁戴,使王者得其位以行其道,王者使諸侯治一國。諸侯奉王命而治國,是為王事,是公,諸侯尊王者禮法傳其子孫,同樣是公。
于家事而言,輒為蒯聵之子,自不可以逆父,于王事而言,輒為靈公所命,傳嫡孫也是當時正法,則不能因為父蒯聵想繼承王位,而私自與之。當衛靈公命立輒之時,若輒竟辭讓而必欲立父,那就變成以子之私意而主父之廢立了。所以,衛君輒之理,具有無可辯駁的正當性。在《公羊傳》中,孔子對蒯聵的譴責態度非常明確。
《春秋》定公十四年秋:衛世子蒯聵出奔宋。
何休注:主書者,子雖見逐,無去父之義。
徐彥疏:今大子以小小無道,衛侯惡而逐之。父無殺巳之意,大子懟而去之,論其二三,上下俱失。衛侯逐子,非為父之道,大子去父,失為子之義。
案:徐疏已據《左傳》之實事皆此經注。其后,定公十五年,經注云:
《春秋》: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
何休注:是后衛蒯聵犯父命,盜殺蔡侯申,齊陳乞弒其君舍。
哀公三年,經注云:
《春秋》:夏,四月,甲午,地震。
何休注:此象季氏專政,蒯聵犯父命,是后蔡大夫專相放,盜殺蔡侯申,辟伯晉而京師楚,黃池之會,吳大為主。
前后一日食,一地震,皆為蒯聵犯父命之應,蓋以蒯聵犯父命,造成十數年之混亂政局。而在《穀梁傳》中,同樣傳孔子書法的微言大義。
《春秋》哀二年: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于戚。
《穀梁傳》:納者,內弗受也。帥師而后納者,有伐也,何用弗受也?以輒不受也。以輒不受父之命,受之王父也。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
《穀梁傳》之傳,與《公羊》大同小異,“信父而辭王父,則是不尊王父也。其弗受,以尊王父也。”其意與《公羊》“不以父命辭王父命”相同。而且,《公羊》側重于輒之為君的正當性,而《穀梁》則側重于輒拒父入國的正當性。據《穀梁》,蒯聵要入衛,而輒拒之,衛之敵國晉趙鞅帥師伐衛,而后納蒯聵于戚。惟經書“世子蒯聵”,以致歷代聚訟。范寧引鄭玄釋之曰:“蒯聵欲殺母,靈公廢之是也。若君薨,有反國之道,當稱子某,如齊子糾也。今稱世子,如君存,是《春秋》不與蒯聵得反明矣。”鄭君之義甚明。
綜合《公》、《穀》二傳,對衛國的局勢,分二事討論,一是輒該不該立,二是輒該不該拒父。二傳皆明確認為,衛君輒之立是合理正當的,并且,借衛國之事,《公羊》明“不以父命辭王父命”,“不以家事辭王事”之義,《穀梁》明“尊王父”之義。
衛君輒的政治正當性一旦確立,則意味著衛國的父子爭國事件,在政治理念世界中,不是父子各持自己的價值立場而進行的一場不義之戰,而是叛父逃國的蒯聵挑起的一場戰爭。而對輒該不該拒父,表現在衛國派石曼姑圍戚的書法中,《公羊》借“伯討”,肯定了圍戚以據蒯聵的行為,《穀梁》則批評以子圍父的行為。
《春秋》書法的判斷明確,而《論語》中孔子對“為衛君乎”這一問題的曖昧態度,引發了三傳異義。《公》、《穀》口傳仲尼微言,所言大旨大同小異。而《左傳》則完全相反。《左傳》據史策舊文,講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以為靈公意不在立輒,而在立公子郢,而郢讓國不受,夫人南子乃立嫡孫輒。所以,《左傳》之解經不同。
《春秋》: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
杜預注:曼姑為子圍父,知其不義,故推齊使為兵首。戚不稱衛,非叛人。
早在杜預之前,許慎《五經異義》及鄭玄《駁五經異義》之文便對比三傳并做評論,《檀弓》孔疏引之云:
《異義》:“衛輒拒父,《公羊》以為,孝子不以父命辭王父之命,許拒其父。《左氏》以為,子而拒父,悖德逆倫,大惡也。”鄭《駁異義》云:“以父子私恩言之,則傷仁恩。”則鄭意以《公羊》所云,公義也,《左氏》所云,是私恩也。
孔疏釋鄭君之說甚當。蓋《左傳》是史,故據史實而言,據史實,則萬無許子拒父之理。而《公》、《穀》是經,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故可以拒父。兩者之間,一個是現實世界的價值判斷,一個是理念世界的立法原則。
三、五經背景中的《論語》
面對蒯聵、輒父子爭國,孔子的態度,在《論語》與《春秋》中的不同表現,固可以作調和之論,此歷代注家多言之。但非常明顯的是,孔子的立場,《論語》無解釋,《春秋》有決斷。在《論語》的世界中,孔子是一個活生生的在世圣人,面對一個錯綜復雜的政治事件,無論是完全站在衛君輒一邊,還是完全站在蒯聵一邊,都不可能是真正正確的選擇。因此,孔子只能“不為”。
而到了《春秋》的世界,孔子不再是以一個活生生的人面對一個活生生的政治事件,而是進入理念世界,借十二公兩百四十二年之事,“為后王立法”,在《春秋》的理念世界里,面對衛國的“史”,《春秋》書法始終是輒而非蒯聵。《春秋》與《論語》的不同,不是因為孔子言行不一,也不能說明在衛國的孔子,心許衛君輒而故意不為之。而是因為在世圣人的行事,與萬世圣人的立法,本來就不可能相同。
換言之,孔子的態度、立場不同,根本原因在于《論語》與《春秋》這兩部書的性質不同。《論語》中的孔子是人,身份是老師。而《春秋》乃至五經中的孔子是刪削制作禮樂的圣人。《春秋》乃至五經,構建了一個理念世界,是孔子為萬世立法的理念世界,而《論語》則是一個現實世界的實錄。那么,《論語》是一個什么樣的世界?
《論語》之書,《漢書•藝文志》有言: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于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
簡而言之,《論語》是孔門弟子的言行實錄。但是,這一言行實錄,無論其言還是其行,都極為特殊。
涉及孔子平生行事的典籍,除了《論語》之外,主要還有《左傳》與《史記•孔子世家》。對照此二書,《論語》中的內容,最讓人不可理解的是,里面幾乎完全沒有述及夫子的功績,一般來說,孔子一生表面上最輝煌的時候,應該是定公九年到定公十二年,孔子五十一歲到五十四歲這幾年,夫子由魯中都宰至司空,又為大司寇,由大司寇而攝相事,連《孔子世家》也說到孔子“有喜色”,在任期間,孔子助定公會齊景公于夾谷,斥夷樂,誅侏儒,威懾齊國君臣,以至于齊景公歸所侵魯之三田以謝過。而后,孔子又主張隳三都,而且很快隳郈,隳費,政績儼然。
《孔子世家》言孔子行政之效,“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于涂,涂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其行政之效如是,以至于“齊人聞而懼”,于是用計離間孔子與魯君,迫使孔子不得不去國遠游。如果《論語》真是孔門弟子編輯以紀念夫子,卻仿佛有意略去孔子這一段經歷。
事實上,孔子出仕之時,已經廣招弟子,《論語》所載齊景公問政、陽貨欲見孔子、公山弗擾以費畔,諸則對話,皆于孔子出仕之前便已記錄,孔子出仕數年,也一定有嘉言懿行,至少孔子去世之后,弟子回憶老師言行,也不會認為老師的這段經歷無足輕重,但《論語》中竟幾乎完全不言及之。
《史記•孔子世家》還多次言孔子政治思想的實效。每次孔子說動國君,都引發其他大臣的警惕。例如年三十,未至齊,對齊景公言“秦穆公國小處辟”卻能稱霸的原因,“景公說”。及至齊,對齊景公問政,稱“政在節財”,景公聞而悅,“將欲以尼溪田封孔子”。隨即引起晏嬰的反對。及周游至楚,“昭王將以書社地七百里封孔子”,引起令尹子西的反對。另外,《史記》還記載孔子答季桓子可以墳羊,答吳使以至于吳使贊嘆“善哉圣人”,答陳湣公,都可見孔子博學多聞,這些事跡,《史記》重而錄之,而《論語》皆沒有記錄。
而《論語》中弟子們所記錄的,不但未曾言及夫子在政壇上的種種功業,而且毫不回避孔子政治失意之后的種種艱難困苦。例如孔子厄于陳蔡,有“君子固窮”之語,過匡遇險,有“文不在茲乎”之言,至宋遇難,而有“天生德于予”之說。另外,《論語》中錄孔子所遇隱者有五,竟無一與之談,而孔門弟子皆如實書寫,錄于竹帛。
而且,典籍中有不少時人對孔子的評價,這些評價都廣為人知,如吳使言孔子“善哉圣人”,孟厘子言孔子“圣人之后”,哀公稱孔子“尼父”,而《論語》皆不錄,除“儀封人請見”一條外,《論語》中所載對孔子的評價,皆是孔門弟子自己的評價,例如顏淵言“觀之在前,忽焉在后”,子貢稱夫子之圣等等。
而且,《論語》中不錄孔子功績,卻錄入許多后世注家看起來不甚重要的語錄。其細碎者,若《公冶長》中孔子言:“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孔子三年從政,《論語》幾乎無所言,只有一句話可以大體確定發生在這一時期,即《雍也》:“原思為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同時,《論語》對孔子許多看似平淡無奇的行事極盡精詳,如《述而》載:“子食于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子于是日哭,則不歌。”等等。
總而言之,在《史記•孔子世家》的世界里,有整個天下政治,孔子正是在這樣的天下政治舞臺上活動。而在《論語》的世界里,只有孔子及其學生,并且,《論語》中絕大多數的內容可以只是老師和學生的對話。《論語》作為孔門弟子所記的“善言”,完全無視孔子的“生平”本身,體現出《論語》的特殊性,這種特殊性,實質上是編者有意營造的特殊性。孔門高弟在編輯《論語》之時,其根本意圖,不在展示孔子的生平與行事,而在如實地記錄一個弟子眼中的“在世圣人”。
在司馬遷的《史記•孔子世家》中,孔子被置身于天下政治之中,《史記》特別強調孔子的政治功績,孔子發言、行事的效果,孔子折中六藝為后世立法的過程。簡言之,司馬遷的意圖,在于描述孔子作為圣人在世,為天下,為歷史留下了什么。通過司馬遷,一個面向天下,面向歷史的在世圣人的形象鮮明突出。正因如此,司馬遷即便引用《論語》的記載,也只是引用那些突出孔子的人格特征的部分,例如《論語•鄉黨篇》中的內容。
如果說《孔子世家》是史家從天下、歷史的外部視角去看待孔子,那么,《論語》則是描述從孔子的內部視角來看待天下、歷史。在《論語》的世界里沒有天下政治,只有孔子和他的弟子們。正因如此,孔門弟子記錄的標準,不是這些內容“是否重要”,而是“是否有教化意義”。在《論語》中,關于孔子的一切言語與行為,都不止是對孔子的觀察與記錄,而且更是孔子的言傳與身教。
在《論語》中,從來不回避孔子做為一個人的困惑與猶豫,做為游歷者遭遇的嘲笑,也不回避孔子對大大小小的人或事的評議,因為這一切都能夠構成孔子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的行教內容。《論語》是先師教化弟子的實錄,而且,教化的目的,并不是使弟子能夠解經與傳經,而是從根本上塑造第一代經師的精神品質。
在《論語》中,孔子言傳與身教的對象,不是所有人,而僅僅是孔門弟子。即便是孔子應答時人的內容,也不能簡單視為孔子對時人提出的問題的回答;考慮到記錄者為孔子弟子這一事實,那些表面上對時人的答話,表面上對某一弟子的回應,那些孔子日常生活中的行為特征,都是孔子的言傳與身教。
可以說,《論語》是一本特定人群記錄下來,且只針對特定人群的書,這一特定人群,就是第一代經師。經師憑借《論語》,從根本上塑造其作為經師的精神品質,這種精神品質不是為了面對經文本身,而是為了面對經師所在的時代的現實世界。正是有了這種精神品質,經師的傳經,才不是食古不化的,而獲得一種面向現實世界的力量,使經的常道,能夠致用于萬世之政治社會。
《論語》是“圣人之學”,教導經師之書,而五經則是“圣人之法”,是面向天下萬世之書。在這一意義上,《論語》是五經的靈魂,是五經得以運轉起來的“錧鎋”。
本文轉自微信公眾號:上海儒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