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對于早期道家的政治思想,學界目前大多集中在黃老一系。對于老莊一系的政治思想則關注較少。其實,從現有資料來看,老莊一系的道家對于政治也有他們自己獨特的想法。就“治身”與“治天下”的關系來看,老莊一系道家的代表人物老子、楊朱、莊子有著明顯的不同。老子強調“治天下”要建立在“貴身”的基礎之上,只有知道“貴身”的人才能把天下治理好,反之那些不懂得“貴身”的人則是沒有資格治理天下的。楊朱把老子的“貴身”思想發揮到極致,使得道家思想呈現出注重生命的一面,而這也反映了楊朱的政治思想。在楊朱看來,每個人都把自己管理好了,那么天下也就治理了。莊子則對“治天下”有所輕視,認為“治天下”是“治身”的附屬品,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實在不值得有意為之。
【關鍵詞】老子;楊朱;莊子;治身;治天下
提及“治身”與“治天下”的關系,我們很自然地會想起儒家。因為稍微對傳統文化有些了解的人,都會知道《大學》所講的“三綱領”“八條目”。近些年來,由于出土黃老文獻的不斷發現,學界對于黃老道家的政治思想也開始關注起來。但對于道家另一系——老莊道家——的政治思想研究得相對薄弱。這可能受到固有觀念的影響,如多數學者認為莊子對于政治問題不太關注。其實老莊一系的道家雖然注重生命價值與精神自由,但對于政治也有他們自己一套的想法。本文試圖以老子、楊朱、莊子為例來探討早期道家關于“治身”與“治天下”關系的變化,從而展現老莊一系道家的政治思想。
一、老子:貴其身者可以治天下
在《老子》思想中,我們可以看到“貴身”的思想,如第四十四章說:
“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
在老子看來,相比生命來說,名譽與財貨這些外在的東西都是次要的。但《老子》的“貴身”思想是與“治天下”聯系在一起的。第十三章說:
“故貴以身為天下者,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
此句帛書甲本作“故貴為身于為天下,若可以托天下矣。愛以身為天下,女何以寄天下”。帛乙本略同。與通行本相比,帛甲本“寄”與“托”易位,且“以身為天下”作“為身于為天下”。王念孫、王引之父子根據《莊子·在宥》“故貴以身于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于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推斷“于天下”就是“為天下”的意思。丁四新則根據帛書本,認為王氏父子的解釋是錯誤的,認為“于”“為”二字并非同義詞,而是介詞,表示前后二者之間的比較[1](P294)。不管哪種解釋,都不影響我們對于文本的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只有那些看重、愛惜自己身體超過天下的人,才能把天下托付給他使其治理。蔣錫昌說:“此數語乃倒文。正文當作‘故以身為天下貴者,則可以托天下矣;以身為天下愛者,則可以寄天下矣’。‘以身為天下貴’,言圣人以身為天下最貴之物也。……‘以身為天下愛’,言圣人以身為天下最愛之物也。……蓋老子以為圣人所最重者為治身,治國則其余事也。然唯以治身為最重,清靜寡欲,一切聲色貨利之事,皆無所動于中,然后可受天下之重寄,而為萬民所托命也。”[2](P75)劉笑敢也認為此句話的意思是說:“一個貴身勝于貴天下的人,必定是沒有權欲、沒有野心、不懂貪婪之人。把天下交給這樣的人,才可以放心無虞。”[3](P181)
可以看出,老子所說的“貴身”并非僅僅注重個體生命,其背后還有一個“天下”的關照。只不過“貴身”是“為天下”的基礎。在他看來,只有“貴身”的人才能把天下治理好。第二十六章說:“重為輕根,靜為躁君。……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輕則失本,躁則失君。”這里說的“重”和“輕”應分別對應“身”和“天下”。如果君主,重天下而不重身,則會失其根本,那么國家也就得不到好的治理。高明說:“‘以身輕于天下’……即輕以身為天下。則同第十三章‘貴以身為天下’、‘愛以身為天下’之反誼。……即以身為天下最輕最賤。萬乘之王以身為天下最輕最賤,則縱欲自殘,身不能治。身者人之本也,傷身失本,身且不保,焉能寄重托民。萬乘之王縱欲自輕,急功好事,必親離勢危,喪國亡身。”[4](P361)蓋老子認為身者天下之本,天下者身之末,本治則末治,本亂則末亦不治,此亦其內圣外王之道也。然老子之“貴身”尚有其基礎,即此“貴身”要遵循“道”的原則。
何謂“道”之原則?一言以蔽之曰“無為”。在老子看來,要達到“貴身”,其方式則在于“不貴身”。第七章說:
“天長地久。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
天地所以能夠長久,正因為其“不自生”。同樣,圣人要想達到“身先”“身存”也要首先做到“后其身”和“外其身”。因此,老子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第十三章)表面看來,老子反對有身。實際上,按照老子的邏輯,只有“無身”方能更好地“貴身”。故接下來他說:“故貴以身為天下,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若可托天下。”
這里的“外身”“后身”并非真正的“后身”“外身”,而是在“道”的原則下看似“后身”“外身”。第五十九章說: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柢、長生久視之道。”
這里的“嗇”“有國之母”指的皆是“道”。只有在“道”的指導下,國家才能長治久安。
在老子看來,從修身到治天下也是一個在“道”的原則下逐漸展開的過程。第五十四章說: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鄉,其德乃長;修之于國,其德乃豐;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這里“修之”的“之”指的應該是“道”。只有按照“道”的要求來修身、治國,才能把這些事情做好。
從上面的論述可以知道,老子的“貴身”思想是與他的“治天下”思想聯系在一起的,二者是不能截然分開的。在老子看來,“貴身”是“治天下”的基礎。只有知道“貴身”的人才能把天下治理好。反之那些不懂得“貴身”的人則是沒有資格治理天下的。
二、楊朱:不以天下大利易一毛
在老子之后,楊朱對于一身與天下的關系提出了新的看法,他把老子的“貴身”思想發揮到極致,提出了著名的“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之一毛”的思想。
關于楊朱思想的記載,現僅在《孟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淮南子》等書中有些零散的論述:
“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君無父,是禽獸也。”(《孟子·滕文公下》)
“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孟子·盡心上》)
“今有人于此,義不入危城,不處軍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世主必從而禮之,貴其智而高其行,以為輕物重生之士也。”(《韓非子·顯學》)
“陽生貴己。”(《呂氏春秋·審分覽·不二》)
“夫弦歌鼓舞以為樂,盤旋揖讓以修禮,厚葬久喪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愛尚賢,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楊子非之。全生保真,不以物累形,楊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淮南子·泛論訓》)
從上面的記載來看,楊朱的思想主要包含“為我”“貴己”“輕物重生”“全生保真”等方面。按照馮友蘭的解釋,“拔一毛而利天下”與“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不同,前者指孟子對楊朱的理解,后者則是楊朱的學說。前者側重“為我”,后者側重“輕物重生”[5](P76)。后來馮友蘭又對這兩種說法進行了解釋,認為“拔一毛而利天下”的意思是“只要楊朱肯拔他身上一根毛,全世界就可以都受到利益,這樣,楊朱還是不干”。“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之一毛”的意思則是“只要楊朱肯拔他身上一根毛,他就可以享受世界上最大的利益,這樣,他還是不干”。馮氏認為這兩個解釋都是正確的,分別說明了楊朱思想的一個方面[6](P272)。其實,從上面幾則關于楊朱思想的論述來看,《韓非子》《呂氏春秋》《淮南子》中關于楊朱的記載比較一致,都反映了楊朱思想“貴己”“輕物重生”的一面。而《孟子》的記載,則與楊朱的“貴己”思想有一定的出入。根據《孟子》所說,楊朱、墨子分別代表了“為我”和“兼愛”的兩個方面。“兼愛”對于外人的親疏遠近不加區分,對于一切人都不加分別地予以愛,這實際上是“無我”。而“為我”則僅僅注重個人,對于個人之外的人和物無論對己有利與否都不加關注,這實際上是“無人”。正因為墨子不別親疏,故孟子稱其為“無父”;楊朱“目中無人”,故孟子罵其曰“無君”。其實,楊朱豈止“無君”,簡直亦“無父”。孟子主要從義利之辨的角度來對楊朱和墨子的思想加以評說,楊朱側重以己為利,墨子的出發點則是以天下為利。在孟子看來,二者皆有一偏,墨子之偏在于無本,楊子之偏在于不能推己及人。可以看出,孟子對于楊朱的描述主要側重自私自利的一面,但這種自私并不是建立在損人基礎上的自私。這與《韓非子》《呂氏春秋》等書對于楊朱“貴己”“輕物重生”的思想是不一致的。“貴己”“輕物重生”主要從注重個體生命的角度來描述楊朱的思想,這并非是自私自利思想所能解釋得了的。這里“己”“生”皆指個體生命。所謂“貴己”就是以個體生命為最高價值。
在楊朱看來,世界萬物無有高于個體生命者,故“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這一點可以從《莊子》《呂氏春秋》的相關記載中得到佐證,如《莊子·讓王》篇說: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于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于天下也,身亦重于兩臂。韓之輕于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于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眾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此段記載亦見于《呂氏春秋·審為》篇。可以看出,這則故事與《韓非子》所說“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之一毛”的思想在道理上是完全相通的。在子華子看來,與天下相比,身體是最重要的。因為如果沒有身體,那么其他的外物都是沒有意義的。后漢馬融也引用了此種思想來說明生命的重要性,他說:“古人有言:‘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為。’所以然者,生貴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之羞,滅無貲之軀,殆非老莊所謂也。”(《后漢書·馬融傳》)馬融明確把這種說法當作老莊思想,說明楊朱學派的思想在當時人的心目中是屬于道家的。
楊朱的“貴己”思想具體內容如何,由于材料遺失,我們不得而知。但從《呂氏春秋》等書中我們能夠了解到楊朱后學的思想。胡適認為《呂氏春秋》中的《本生》《重己》《貴生》《情欲》諸篇“提倡的是一種很健全的個人主義,叫做‘貴生’主義,大體上即是楊朱的‘貴己’主義。”[7](P449)蒙文通指出,《呂氏春秋》“《本生》《重己》《貴生》諸篇,殆皆取之楊朱、子華之說也”[8](P245)。侯外廬等著的《中國思想通史》則根據楊朱一派的思想主旨,認為《呂氏春秋》中的《本生》《重己》《貴生》《情欲》等四篇中保存了楊朱學派思想的重要論點[9](P338)。馮友蘭也指出,《呂氏春秋》的《本生》《重己》《貴生》《情欲》《審為》等篇中保存的一些辯論就是楊朱一派的學說[6](P272)。以上說法雖然沒有可靠的證據,但從思想內容來看,這幾篇的一些論述的確反映了楊朱學派思想的特點。其實除了上面提到的幾篇外,《先己》篇也有類似的論述,也反映了楊朱學派的思想特點。蒙文通認為《呂氏春秋》中記載的子華子、詹何等人的言論,實際反映了楊朱后學的思想,“得詹何、子華之說而附益之,而后此宗之學若可尋也”[8](P245)。因此,通過《呂氏春秋》中的相關內容來研究楊朱后學的思想,雖不中亦不遠矣。
在楊朱后學看來,生命之所以比天下重要,因為相比生命來講,天下雖大,但永遠是外在的東西。《呂氏春秋》說:
“身者所為也,天下者所以為也,審所以為而輕重得矣。今有人于此,斷首以易冠,殺身以易衣,世必惑之。是何也?冠所以飾首也,衣所以飾身也。殺所飾,要所以飾,則不知所為矣。世之走利,有似于此。危身傷生、刈頸斷頭以徇利,則亦不知所為也。”(《審為》)
這是說,身體是目的,天下是手段,只有這樣才能知道何者為重,何者為輕。在《呂氏春秋》看來,犧牲生命來獲得利益,是不知輕重的結果。
可以看出,楊朱之所以“貴己”“輕物重生”,在于他看到了生命的高貴性和重要性。因此,一毛雖然微乎其微,但其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天下雖大,但對自己身體來說卻是外在的,因此要“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之一毛”。《呂氏春秋·重己》對此有進一步的解釋:“人不愛倕之指,而愛己之指,有之利故也。人不愛昆山之玉、江漢之珠,而愛己一蒼璧小璣,有之利故也。今吾生之為我有,而利我亦大矣。論其貴賤,爵為天子,不足以比焉;論其輕重,富有天下,不可以易之;論其安危,一曙失之,終身不復得。此三者,有道者之所慎也。有慎之而反害之者,不達乎性命之情也。”《列子·楊朱》篇對此也有著很好的說明:
“楊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為之乎?’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禽子曰:‘假濟,為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為之乎?’曰:‘為之。’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為之乎?’禽子默然有閑。孟孫陽曰:‘一毛微于肌膚,肌膚微于一節,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柰何輕之乎?’”
綜上所述,楊朱的主要觀點是“貴己”。正因為“貴己”,所以“輕物重生”。可以看出楊朱的這種思想其實與老子有著密切關系。在老子那里,“貴身”與“治天下”有著密切的關系,前者是后者的基礎。也就是說,只有懂得“貴身”的人,才能把天下治理好。楊朱對于“身”與“天下”的關系,從《孟子》《韓非子》等書中的材料來看,其對自身以外的“天下”問題似乎不太關心,因此,受到孟子的激烈批評。然而根據《列子·楊朱》篇的論述,楊朱的思想并非不涉及“天下”的問題,“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在楊朱后學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們關于“治身”與“治天下”關系的論述,《呂氏春秋·先己》篇說:
“湯問于伊尹曰:‘欲取天下若何?’伊尹對曰:‘欲取天下,天下不可取。可取,身將先取。’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嗇其大寶。用其新,棄其陳,腠理遂通。精氣日新,邪氣盡去,及其天年。此之謂真人。昔者先圣王,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故善響者不于響于聲,善影者不于影于形,為天下者不于天下于身。……《詩》曰:‘執轡如組。’孔子曰:‘審此言也可以為天下。’子貢曰:‘何其躁也?’孔子曰:‘非謂其躁也,謂其為之于此,而成文于彼也,圣人組修其身,而成文于天下矣。’故子華子曰:‘丘陵成而穴者安矣,大水深淵成而魚鱉安矣,松柏成而涂之人已蔭矣。’”
可以看出,這種思想與老子是一脈相承的,也認為自身修養好了,天下就能相應治理好了,“成其身而天下成,治其身而天下治”。
三、莊子:治天下者圣人之余事
從上面論述可以看出,楊朱后學關于“治身”與“治天下”關系的思想與老子、楊朱已有所不同。老子尚未有輕視“治天下”的思想。楊朱雖然“貴己”,但似乎也有一個“天下”的觀念。楊朱后學則對于“治天下”非常輕視,認為不值得有意為之,只要把自身修養好了,天下也就相應地治理了。這種思想實際受到了莊子思想的影響。
一般認為,莊子對于“治天下”的“外王”事情不太關心。因此,“內圣外王”之說雖然出自《莊子·天下》篇,但多數學者不把它當作莊子本人思想的概括,或用它概括儒家思想,或把它當作莊子后學黃老派的思想[10]。其實莊子雖然推崇“方外”,對“方內”有些不屑一顧,但并不代表他不關注“方內”。《齊物論》說:“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圣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圣人議而不辯。”可見莊子也有自己的“《春秋》經世”思想。在莊子看來,與“方外”的逍遙無待思想相比,世俗間的功名實在不值一提。《逍遙游》說: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圣人無名。”
世俗所謂的“一官”“一鄉”甚至“一君”“一國”的功業與逍遙無待的理想來比,在莊子看來,就如斥鴳與大鵬的差別一樣,實在不值一提。世人所推崇的堯,可謂把世俗功業做到極致的代表。但同莊子推崇的許由相比,境界還是差了很多。當堯把天下讓給許由的時候,許由一句“予無所用天下為”就令堯無話可說了。莊子說:
“肩吾問于連叔曰:‘吾聞言于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谷,吸風飲露。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發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逍遙游)》
在世俗人看來,堯、舜是人世間事功最成功的帝王。但同莊子所向往的“神人”來比,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這種“神人”并非處于世界之外,而是居于世間的藐姑射山上。其容貌、飲食皆異于世人。但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其與世人最大差別在于能“乘云氣,御飛龍,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精神凝聚,能不傷害萬物而使萬物成熟,能平等對待萬物而混而為一,根本不把天下之事放在心上。但其所剩下的“塵垢粃糠”都能勝過堯、舜的“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的功業。因此,堯、舜看到他們猶悵然喪其天下。也就是說,在莊子看來,如果“內圣”達到極致,那么“外王”就自然不成問題了。
對于莊子的這種思想,莊子后學又做了進一步的發揮。《莊子·在宥》說: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于為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于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茍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尸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受到莊子的影響,莊子后學也認為天下萬物是自在寬宥的、不需要治理的,這樣天下萬物的品性才不會遭到破壞。因為在莊子后學看來,無論是堯舜好的治理,還是桀紂殘暴的統治,都會改變人類天然的本性,都會違背“德”的要求,從而不可能有長久的治理。因此,真正的治理是對于人類不加干涉,只有這樣,才能安定他們的性命之情。他們還引用老子的話來說明這個道理:只有那些尊重、愛惜自己生命超過天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給他。在他們看來,只有按照“無為”的要求把自己的德性修養好了,那么萬物就會生生不息,也就不需要治理天下了,因為天下萬物都按照自己德性的要求來生存,沒有混亂的出現。
在莊子后學看來,“治身”是“治天下”的基礎。如果自己的身體都管理不好,那么就更談不上管理天下了。《莊子》說:
“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天地》)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為我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托天下也。”(《讓王》)
天下雖然是人世間最重要的,但同自己的身體相比則是外在的,因此,不能用天下來妨害自己的生命,“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讓王》)這正是“有道者”與世俗之人最大不同的地方。可以看出,莊子后學的這種思想顯然融合了老子和楊朱的思想,把楊朱的“貴己”思想與老子的“貴以身為天下者,若可寄天下”思想結合在了一起。
正因為如此,莊子后學非常注重個體的生命。在他們看來,“道”的最重要的作用是用來“治身”,其次才是“治國”,最后才是“治天下”。《讓王》說:
“道之真以治身,其緒余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
成玄英疏曰:“緒,殘也。土,糞也。苴,草也。夫用真道以持身者,必以國家為殘余之事,將天下同于草土也。”世俗之所認為的帝王之功業,在莊子后學看來都是無益于生命的,是“圣人之余事”。此亦《逍遙游》所說的藐姑射山神人之“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之意也。
不難看出,在《莊子》書中,“治身”與“治天下”的關系與老子已經有所不同。老子對于“治天下”還沒有那么的輕蔑,僅僅強調“治天下”要建立在“治身”的基礎之上。《莊子》則對“治天下”有所輕視,認為那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事情。而楊朱的思想正處于老子思想向莊子思想過渡的階段,他把老子的“貴身”思想發揮到極致,使得道家思想呈現出注重生命的一面,而這也反映了楊朱的政治思想。在楊朱看來,每個人都把自己管理好了,那么天下也就治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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