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 往
湖北黃岡熊十力先生(1885—1968)是一位怪杰。他早年參加反清革命,35歲以后棄政向學。他沒有任何正規學歷,特立獨行,自學成才,曾任北京大學一級教授、全國政協委員,是現代新儒學的大師、著名哲學家。他一生捍衛中華文化的主體精神,弘揚孔子之道,主張思想自由及學術與精神的獨立,自本自根,自信自立。他是20世紀中國具有原創性的哲學家,消化佛學,回應西方的挑戰,創建了以儒釋道為基礎的“體用不二”的新哲學體系。
風 骨
熊十力的人格特征是“求真”“嫉俗”,甘貧賤,忍淡泊,“掉背孤行”,獨立不茍,堂堂巍巍地做人。他一生與世俗浮淺習氣決絕,鄙棄隨波逐流、追慕聲譽、震懾于權威的奴才性格。他說:“凡人心思,若為世俗浮淺知識及膚濫論調所籠罩,其思路必無從啟發,眼光必無由高尚,胸襟必無得開拓,生活必無有根據,氣魄必不得宏壯,人格必不得擴大。”他經常勸誡弟子們不要好名好勝、好高騖遠——
“為學,苦事也,亦樂事也。唯真志于學者,乃能忘其苦而知其樂。蓋欲有造于學也,則凡世間一切之富貴榮譽皆不能顧。甘貧賤,忍淡泊,是非至苦之事歟。雖然,所謂功名富貴者,世人以之為樂也。世人之樂,志學者不以為樂也。”
這表達了熊十力的自立之道。抗戰八年,中華民族遭逢了深重的苦難。先生作為民族的哲人,雖生活窮困,卻憑著他對國家、民族、人民和傳統文化執著的愛,發憤忘食,努力著述、講學。
此時的熊十力潛心從事哲學研究,住在重慶北碚窮鄉破廟中,老來顛沛,愈加貧困,勉力握筆,闡釋、發揮中國哲學精義。在流亡困厄之中,他仍神游玄圃,對于哲學創作,情有獨鐘。他確乎做到了“以理想滋潤生命,以生命護持理想”。
對傳統文化深摯的愛,使熊十力雖長年居無定所,飽受貧困、病痛的折磨,仍以憂樂圓融的情懷,肩負起振興中華文化的責任。在抗戰年代,他取得了豐碩的成果,除寫作了大量書札短論外,最主要的是拿出了兩部巨著:《新唯識論》語體文本和《讀經示要》,這是他憂患意識和責任意識的結晶。
熊十力一生有一個難圓之夢,就是由他自己來主持一個哲學研究所,可惜好夢難圓,原因在于經費問題無從著落。然而,國民黨最高當局的資助,被熊十力拒絕了。
就在1946年這一年中,熊十力曾兩次退回蔣介石資助他辦哲學研究所的經費。一次發生在是年春,熊十力從后方回到湖北,住在漢口親戚家。蔣介石曾令陶希圣打電話給時任湖北省主席的萬耀煌,讓他送一百萬元給熊十力辦研究所。萬耀煌派人給熊送去,熊當場退掉。來人說如不收下,回去不好交差。熊說,這不關你們的事,我熊某對抗戰既無寸功,愧不敢當。
這年6月,徐復觀將熊十力的《讀經示要》呈送蔣介石,蔣令何應欽撥款法幣二百萬元資助先生辦哲學研究所。熊十力再次拒絕。他給徐復觀寫信——
“吾生已六十有二,雖不敢曰甚高年,而數目則已不可不謂之大,不能不自愛護也。何敬之先生款,既不辦研所,自須璧還,否則將成笑話也……
如今士類,知識品節兩不敗者無幾。知識之敗,慕浮名而不務潛修也;品節之敗,奉虛榮而不甘枯淡也。舉世趨此,而其族有不奴者乎?當局如為國家培元氣,最好任我自安其素。我所欲為,不必由當局以財力扶持。但勿干涉,即是消極扶持。”
這一封信最清楚不過地表明熊十力像愛護眼珠一樣愛護名譽、自尊和學術生命,保持氣節操守,堅持獨立人格。雖然他非常想辦哲學研究所,但因是政府最高當局資助,他寧可不辦,也不能拿這筆錢。他不肯為五斗米折腰,最后由徐復觀把這筆錢轉贈了他處。
孤 寂
熊十力自1950年至1954年住北京,1954年10月以后定居滬上。他埋頭著述,寫了《原儒》《體用論》《明心篇》等多種著作。這些著作,雖在結構上、語言上風格不同,但基本理念一以貫之,仍以發揮他的道德理想主義的形上學為中心。他堅持的,從未改易。后來,熊十力雖得到周恩來、董必武、陳毅等領導人的保護,沒有遭逢大批判的厄運,但總的說來,他內心深處仍然是孤獨的、寂寞的、苦悶的。他有“后顧亦茫茫,嗟爾獨自傷”的無奈感喟,深懷道廢學絕的悲情。
熊十力在1963年寫作的《存齋隨筆》中慨嘆:“余年七十,始來海上,孑然一老,小樓面壁,忽逾十祀,絕無問字之青年,亦鮮有客至。衰年之苦,莫大于孤。”
熊十力1962年5月29日在致唐致中并請他轉唐君毅、牟宗三的信中說:“平生少從游之士,老而又孤。海隅囂市,暮境沖寞。長年面壁,無與言者。海上九年中,獨有一劉生(按指劉靜窗)時來問佛法,其年才五十,今春忽死去。吾乃真苦矣。當從赤松子游耳。”
1962年秋,王元化持熊十力老友、哲學家韋卓民的介紹信拜訪熊先生,臨去前,韋卓民告訴王元化,說上次韋到滬上看熊十力時,一見面,熊就號啕大哭,使韋深覺不安。韋卓民又囑王元化:“近年來,十力先生謝客來訪。他脾氣古怪,不知見不見你。”
王元化當時是被整肅、批斗的對象,他回憶——
“當時我幾乎與人斷絕往來,我的處境使我變得孤獨。我覺得他具有理解別人的力量,他的眼光似乎默默地含有對被侮辱被損害者的同情,這使我一見到他就從自己內心深處產生了一種親和力。這種感覺似乎來得突兀,但我相信它。在我們往來的近三年內,我從未講過自己的遭遇,他也從未詢問過。直到他去世十多年后,我才從他的哲嗣世菩夫婦那里得悉,十力先生對我的坎坷經歷和當時的處境十分清楚,并且曾為之唏噓……他在人心目中成為一個放達不拘的古怪人物。但他也有親切柔和、平易近人的一面。”
1966年“文革”開始不久,熊十力被視為“反動學術權威”。20世紀50年代上海市政府安排給他居住的淮海中路2068號小樓,被紅衛兵輪番抄查。他被日夜批斗,勒令交代歷史問題,并在街頭示眾受辱。大字報貼到門口,家中書籍手稿被撕毀、拿走或查封;繼被勒令搬出淮寓,遷居到兒子所住青云路家中。北京來的紅衛兵追尋到青云路,審問熊十力,問他知不知道某中央領導當年在廬山白鹿書院時有什么反動活動等。熊十力一律回答“不知”二字,因被視為態度頑固又受批斗。
創 慧
在整個現代新儒學思潮中,熊十力是最具有原創性、最具有影響力的哲學家。他的全部工作,簡要地說,就是面對西學的沖擊,在儒學價值系統崩壞的時代,重建儒學的本體論,重建人的道德自我,重建中國文化的主體性。
熊十力一生重復得最多的話是:“吾學貴在見體”。什么是“體”?如何去“見”?或者說,什么是人的生命存在的本體、宇宙萬物之本根及其生生不息的源頭活水?如何以自己的真實的生命去透悟、契接和回應它?這便是儒家哲學的本體學和方法學的問題。熊十力正是從這兩方面去建構他的哲學體系的。
熊十力的終極關懷,即在于為人類尋找回失落了的自我。科技理性的膨脹,人文價值的喪失,道德意識的危機,生命本性的困惑,促使熊十力以探尋宇宙人生的大本大源為己任。
西方的實證主義,印度的唯識法相之學和中國的漢學考據,在熊十力看來,其根本缺點在于它們關注的不過是饾饤枝節,從而掩蔽了對于“宇宙之基源”“人生之根蒂”的考察和體悟。因此,重新思考人的類存在的危機和人的類特性與類本質的發展,重新反省生命的意義和人生的價值,重新尋找“人生本質”和“宇宙本體”,并明了二者的關系,就成為哲學家的首要任務。
熊十力從儒家哲學的思想資源里發掘并重建了“大本大源”。他認為,哲學的根本任務即是“明示本體”,哲學“以本體論為其領域”。他所說的“本體”是什么呢?“仁者本心也,即吾人與天地萬物所同具之本體也。”“蓋自孔孟以迄宋明諸師,無不直指本心之仁,以為萬化之源、萬有之基。即此仁體,無可以知解向外求索也。”“陽明之良知即本心,亦即明德。”
可見,熊十力之“本體”,不是“自然本體”,而是生生不已的、剛健運動的“生命本體”,同時又是內在的“道德自我”即“道德主體”。也就是說,人的生命創造活動、道德自我完善的活動,即是“本體”及其實踐,即是人的最高本質,它涵蓋了天地萬物,主導著自然宇宙。
按照儒家的看法,人的存在必須以在世界上實現最高的善(至善)為必然目的。熊十力在這里強調的儒學之“本體”,是合天地萬物于一體,將宇宙人生打成—片之整體。這樣的“一體之仁”,可以推廣到鳥獸、草木、山水、瓦石。也就是說,通過內在于人的“仁心”或“明德”之體,即人的精神生命與道德意識的運動或感通,人的生命與宇宙大生命能夠回復成一體。但是,人之生命與宇宙大生命回復成一體的中間環節是“用”,也即是工夫,即是道德實踐或社會實踐。熊十力強調的就是道德(或社會)踐履與良知、仁心的一致,工夫與本體的一致,外王與內圣的一致。
熊十力形上學之主要思想淵源是《易經》和《易傳》之能動變化、生生不息的學說。他同時也繼承了先秦道家、魏晉玄學、宋明理學之大化流行、即體即用、天人合一的思想,并且以佛學之境界論、自我意識和剎那生滅、瞬息變化的觀念強化了《周易》哲學的動態性和能動性。
熊十力所親身經歷的清末民主主義革命,使他切身體驗到革故鼎新和變化日新的氛圍。他服膺王船山哲學,將其概括為“尊生以箴寂滅,明有以反空無,主動以起頹廢,率性以一情欲”;又以類似的語言概括自己的哲學。
熊十力哲學本體論與宋明理學(包括理學和心學)的最大區別,就在于它強調了“健動之力”和“致用之道”,堅持“由用知體”“即用顯體”,以欲明性,以有反無,由此彰顯本體是實實在在存在著的,是人類文化與宇宙之生生不息的終極根源。
熊十力哲學內蘊的勃勃生機確非他的前輩、同道和門生所能企及。他的“體用不二”論、“翕辟成變”論的特點是“深于知化”和“長于語變”。熊十力的“體用不二”“翕辟成變”論,在一定意義上是一種實踐本體論,是本體與實踐的辯證統一論。陸王心學的心本論是一種道德擴充論,其“本心”“良知”是一切道德行為的根據,而人與天地萬物渾然之一體,是其延長或擴充的起點與終點。
熊十力的心本論,則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社會實踐的意義,其本體是自然合目的性的“至善”,本體是依靠其實踐來實現的。由于近代思想的影響和他本人的民主革命的實踐,他沒有把實踐僅僅局限在修身養性的范圍之內。在一定的意義上,本體的功用主要表現為文化創造活動。有本體即有文化創造,無文化創造亦無本體。
評 價
熊十力關于世界意義和人類存在意義的終極思考,至今不失其意義;其重立大本、重開大用的“體用不二”的架構,奠定了現代新儒學的哲學范型。
熊十力的哲學及其在20世紀中國哲學中的地位,我想借用幾位著名學者的評價來表述。著名哲學家、北京大學張岱年教授指出,熊先生“著作豐富,內容宏博淵奧,確有甚深義蘊。以他的哲學著作和現代西方一些著名哲學家的著作相比,實無遜色。”
美籍華裔學者陳榮捷教授1952年在哥倫比亞大學出版的《現代中國之宗教趨勢》中,特別是1963年在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的《中國哲學資料書》中,較詳細介紹20世紀中國哲學家時,重點介紹了馮友蘭和熊十力。在以上兩書中,陳榮捷比較了馮友蘭、熊十力二位先生,認為“熊馮二氏,而以熊先生為先,蓋以其哲學皆從中國哲學內部開展,非將西方思想與經學茍合也”,馮先生則“太過西化”。他認為,熊十力“給予唯心主義新儒學以一種更穩固的形而上學基礎和更能動的特性”。陳榮捷在給我們寄來的信中指出,熊十力的思路“以易經為基,闡發內圣外王之道,實為我國哲學主流,不為佛染,不被西風,非舊囊新酒之可比。”“其影響之于中外,未可限量也。”
1968年版《大英百科全書》“熊十力”條的撰寫者哈米頓(CH.Hamilton)博士認為,熊十力哲學“基本性質即心、意志和意識的性質”。他說,熊十力是中國觀念論的哲學家,其《新唯識論》表示佛家、儒家與西方三方面要義之獨創性的綜合。美、英、法等國各種《百科全書》及《哲學百科全書》均有熊十力專條。無疑,他是世界級的哲學家,他的人文睿智不讓同時代的東西方哲人。
熊十力的人格感召力和學術影響力之大,也是同時代的許多學人無法比擬的。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胡秋原等人都是其學生,不同程度地受到他的熏陶,并接續、光大,推進、發展了他的事業。
熊十力的儒學本體論
熊十力重建的儒學本體論有如下兩個特點:
第一,以西學作為參照,包括亞里士多德和斯賓諾莎的實體學說,乃至黑格爾的“絕對精神”,都有作為外緣的、離開主體客觀獨存的實體,或超越于主體和客體的“第一因”“主宰者”,君臨萬物之上的造物主、上帝。儒學本體論則相反,即反對“把本體當作是離我的心而外在的物事”,反對“憑理智作用”,向外界去尋求或建立本體。這就是萬物本原與吾人真性的“不二”說。他強調天道人道融合為一,循著思孟和陸王心學的“盡心則知性、知天”的路線,將宇宙本體(或實體)內化為心性本體,并對“天人合一”“孔顏樂處”“渾然與天地萬物同體”的人生境界作了本體論(即道德形上學)的論證。
第二,以佛學作參照,熊十力高揚了《周易》形上學的生生不息、尊生健動的學說。先生之本體學說,不僅重立心性之本體,尤其重開本心之大用。根據他的“體用不二”“即體即用”的學說,由即流行即主宰的本體開出了“翕辟成變”的宇宙論,積極入世、自強不息的人生論。生命本體或心性本體是活潑的有內在動力的本體,其變動不居、流行不息的特征及能動性,決非靜止的、“耽空滯寂”的自然本體或絕對精神所可比擬,同時又不是柏格森的生命沖動所能取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