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思想最重要的作用是確立了中國文化的價值理性,奠立了中華文明的道德基礎,塑造了中國文化的價值觀,賦予了中國文化基本的道德精神和道德力量,使儒家文明成為“道德的文明”。中國在歷史上被稱為“禮義之邦”就是突出了這個文明國家具有成熟的道德文明,而且這一成熟的道德文明成為這個國家整體文化的突出特征,道德力量成為中華文明的最突出的軟實力,這一切都是來源于孔子與儒學的道德塑造力量。
那么,孔子思想中的哪些內容在中華文明中發揮了以上所說的作用?
一、崇德
“崇德”是孔子的原話,見于《論語》,亦見于《尚書》武成篇“惇信明義,崇德報功”,但武成篇的成書時代可能稍晚。自西周以來,中國文化已經開始不斷發展重視“德”的傾向,孔子在此基礎上,更加強調“德”的重要性。孔子思想中處處體現了“崇德”的精神。崇德就是把道德置于首要的地位,在任何事情上皆是如此,無論政治、外交、內政、個人,都要以道德價值作為處理和評價事務的根本立場,對人對事都須先從道德的角度加以審視,堅持道德重于一切的態度。如在治國理政方面,孔子強調:“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政》)就是說用政令領導國家,人民可以服從但沒有道德心;用道德和禮俗來領導國家,人民樂于服從而且有道德心。孔子不相信強力、暴力能成為治理國家的根本原則,孔子的理想是用道德的、文化的力量,用非暴力、非法律的形式實現對國家、社會的管理和領導。孔子的這一思想也就是“以德治國”。這是孔子“崇德”精神最明顯的例子,事實上,無論孔子思想中涉及國家、社會、個人,孔子對道德理想、道德政治、道德美德、道德人格、道德修養的論述,處處都體現了崇德的精神,并成為中國文化的道德基礎。為了方便,以下我們只從仁、義、中、和四個基本觀念入手,來呈現孔子道德思想的主要特征。
二、貴仁
在《論語》中,孔子100多處談到“仁”,仁是孔子談論最多、最重視的道德概念,因此戰國末期的思想界已經把孔子的思想歸結為“孔子貴仁”(《呂氏春秋﹒審分覽》)。貴仁是指孔子在諸多的道德概念中最重視仁,仁是孔子思想中最重要倫理原則,是孔子思想中最高的美德,也是孔子的社會理想。仁的性質是仁慈博愛,仁在孔子也是全德之稱,代表了所有的德行,仁在儒家思想中又代表了最高的精神境界。在中華文明的發展中,仁成為中華文明核心價值的首要道德概念。仁的涵義可見于《論語》中最著名的例子:“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孔子重視家庭倫理,但在家庭倫理的基礎上,又提出了普遍的人際倫理“仁者愛人”,把仁設定為社會文化的普世價值。仁有多重表現形式,在倫理上是博愛、慈惠、能恕,在情感上是惻隱、不忍、同情,在價值上是關懷、寬容、和諧,在行為上是和平、共生、互助、扶弱、以及珍愛生命、善待萬物等。同時,仁是孔子和儒家思想的核心,仁愛為道德之首,在2500年以來的歷史中業已成為中華文明的道德精神的最集中的表達。
孔子不僅突出了仁的重要性,而且把仁展開為兩方面的實踐原理,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論語﹒衛靈公》),和“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前者亦稱為恕,后者亦稱為忠,孔子說忠恕便是他的一貫之道。從恕來說,自己所不想要的,決不要施加給別人。從忠來說,自己要發展、幸福,也要使他人發展、幸福。孔子不主張“己之所欲,必施與人”,即自己認為是好的,一定要施加給別人。這就避免了強加于人的霸權心態和行為。中國現代新儒家思想家梁漱溟提出,儒家倫理就是“互以對方為重”,以此來說明忠恕之道的倫理態度,就是說,儒家倫理的出發點是尊重對方的需要,而不是把他者作為自我的實現對象。儒家倫理不是突出自我,而是突出他者;堅持他者優先,他者先于自我,這是仁的倫理出發點。1990年代以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已經被確認為世界倫理的金律,而在中華文明2500年以來的發展歷程中,孔子仁學的這一教誨早已深入人心,化為中華文明的道德精神。
三、尊義
在孔子看來,處理“義”和“利”的關系是人類文明永恒的道德主題。他說:“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又說“君子義以為上”(《論語﹒陽貨》)。《禮記﹒坊記》引孔子說“忘義而爭利,以亡其身”。孟子尤其重視義利之辨,漢代大儒董仲舒明確強調儒家的義的立場與功利追求的對立:“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這里的義都是指道德原則,利是指功利原則及私利要求。孔子堅持認為,君子即道德高尚的人,其特征和品質是尊義、明義,任何時候都以義為上、為先,堅持道義高于功利。他把追逐功利看作小人的本質,提出爭利必亡,“見利而讓,義也”(《禮記﹒樂記》)的道德信念。這種義利之辨不僅是崇德的一種體現,更具體地影響了中國文化的價值偏好。在儒家思想中,義與利的這種關系,不僅適用于個人,也適用于社會、國家。孔子的儒學主張“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大學》),即國家不能只追逐財富利益,而應該把對道義的追求看作最根本的利益。現代化的過程,在極大促進了人類生產力的同時,也在相當程度上破壞了傳統義—利的平衡,使社會文化向著工具—功利的一邊片面發展,孔子的這一思想可以對現代社會文化的發展偏向形成一種制約。
“義”不僅在孔子思想中在一般意義上指道德原則,在孔子以及孔子之后的儒學中“義”還被賦予了“正義”的規范涵義。《禮記》“仁以愛之,義以正之”“仁近于樂,義近于禮”(《禮記﹒樂記》),便突出了義的這種規范意義。孔子弟子子思的學生孟子將仁義并提,把“義”提高到與“仁”并立的地位,使得此后“仁義”成為儒學中最突出的道德價值。在儒學中“義”的正義涵義,是強調對善惡是非要做出明確的區分判斷,對懲惡揚善下果斷的決心。義不僅是個人的德性,也是社會的價值。就現實世界而言,仁導向社會和諧,義導向社會正義;仁導向世界和平,義導向國際正義,二者缺一不可。
四、守中
孔子很重視“中庸”。中的本意是不偏不倚。中的一個意義是“時中”,指道德原則的把握要隨時代環境變化而調整,從而達到無時不中,避免道德原則與時代脫節,使道德原則的應用實踐能與時代環境的變化相協調,避免道德準則的固化僵化。“庸”是注重變中有常,庸即是不變之常,盡管時代環境不斷變化,盡管人要不斷適應時代環境變化,道德生活中終歸有一些不隨時代移易的普遍原則,“中”就代表了這樣的普世原則,這是孔子中庸思想更加強調的一面。
中庸思想更受關注的意義是反對“過”和“不及”。《論語》中說“過猶不及”(《先進》),始終主張以中庸排斥極端。《中庸》說“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有智慧的人和有道德的人容易犯的錯誤是“過”,而愚人、小人容易犯的過失是“不及”。孔子主張“執其兩端用其中”,“中立而不倚”(《中庸》),不倚就是不偏向過之或不及任何一個極端。所以中即是不偏、不倚。雖然,人類實踐中的偏倚是難以避免的,但中庸的思想總是提醒我們注意每一時代社會的兩種極端主張,力求不走極端,避免極端,不斷調整以接近中道。由于極端往往是少數者的主張,因而中道才必然是符合大多數人民要求的選擇。孔子弟子子思所作的《中庸》中,不僅把中庸作為實踐方法,同時強調中庸具有道德價值,認為中庸是道德君子才能掌握的德性,這與亞里士多德是一致的。事實上,道德上的差失無非都是對道德原則過或不及的偏離,這種中道思想和中庸之德賦予了儒家與中華文明以穩健的性格。在中華文明的歷史上,在儒家思想所主導的時代,都不曾發生極端政策的失誤,這體現了中庸價值的內在引導和約束。
五、尚和
早在孔子之前和孔子同時代的智者,都曾提出了“和同之辯”,強調“和”與“同”的不同,和是不同事物的調和,同是單一事物的重復,和是不同元素的和諧相合,同是單純的同一。這些和同之辯的討論都主張和優于同,和合優于單一,認為差別性、多樣性是事物發展的前提,不同事物的配合、調和是事物發展的根本條件,崇尚多樣性,反對單一性。因為單一性往往是強迫的同一,而和合、調和意味著對差異和多樣性的包容、寬容,這也正是民主的基礎。
孔子正式提出“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還提出“和為貴”(《論語﹒學而》)的思想。“和而不同”的思想既肯定差別,又注重和諧,在差別的基礎上尋求和諧,這比早期的和同之辯更進了一步。孔子還認為,和是君子的胸懷、氣度、境界,孔子追求的和也是建立在多樣性共存基礎上的和諧觀。
儒家經典《尚書》已經提出“協和萬邦”,“以和邦國”,奠定了中華文明世界觀的交往典范。孔子以后,在“和合”觀念的基礎上,“和”的和諧意義更為突出,以和諧取代沖突,追求一個和平共處的世界是中華文明數千年來持久不斷的理想。六十年前的萬隆會議及其所形成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的共識,中國曾積極參與其中,從中可以看到中華文明基本價值在當代中國的影響。國家間的和平共處是人類的普遍理想,孔子的思想產生于2500年前,孔子與儒家思想關于與外部世界關系的主張,其基本特征是尚文不尚武,尚柔不尚勇,孔子主張對于遠方的世界應“修文德以來之”(《論語﹒季氏》),就是主張發展文化價值和軟實力來吸引外部世界建立友好關系。
21世紀中國領導人的演講,以自強不息、以民為本、以德治國、以和為貴、協和萬邦為核心,自覺地汲取中國文化的主流價值資源,正面宣示對中國文明的承繼,用以解釋中國政策的文化背景,呈現中國的未來方向。以“和諧社會”為中心的國內政治理念和口號,也體現著類似的努力,即探求以中國文化為基礎來構建共同價值觀、鞏固國家的凝聚力,建設社會的精神文明。大量、積極地運用中國文化的資源以重建和鞏固政治合法性,已經成為21世紀初中國領導人的特色。放眼未來,這種順應時代的發展只會增強,不會減弱。2013年11月下旬習近平以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身份到訪曲阜和孔府,并發表重要講話,這是中國共產黨執政以來的第一次,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選擇曲阜發表有關中華文化和孔子儒學的講話,明確強調繼承中華文化和儒家文化的優秀傳統,弘揚儒家的美德和價值觀,表明了對孔子與儒家思想的道德力量的深刻認識。他在2014年孔子誕辰2565周年紀念大會等講話中指出,孔子和儒家的思想“蘊藏著解決當代人類面臨的難題的重要啟示”,肯定其中含有超越時空、跨越國度、有當代價值和永恒魅力的部分。這些都是中國國家領導人在文化與價值引領方面所作的重大宣示,顯示出孔子及其思想不僅對當代中國有重要的意義,對未來中國的發展也將繼續發揮重要的影響。因此,“中國夢”內在地含有道德追求的目標,這是不可忽視的。二十一世紀中國的復興必然同時是其固有的中華文明的復興和發展,在孔子和儒家傳統及核心價值的影響下,對富強的追求并不是當代中國發展的全部,對道德文明與世界和平的追求將永遠是中國發展的目標價值。
(本文是作者2015年11月在印度尼西亞大學舉辦的“中國夢:孔子與現代中國”學術交流研討會上所作的主題報告)
來源:《道德與文明》2016年第1期